甘肃省博物馆 · 铜车马仪仗队

仪 仗

铜奔马系列故事 · 五则

鸟的眼睛

我最后一次擦那匹马,是将军出殡的前一夜。

仪仗队的铜马在院子里排开,火把照着,铜皮一片一片发亮。那些马我擦过无数回,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灰。可擦到蹄子底下那只鸟的时候,我停住了。

鸟的眼睛不对。

铜铸的东西,眼睛该是铜的。可这只鸟的眼睛,摸上去凉得不像铜。我拿指腹蹭了蹭,那地方比别处细,细得多,像磨过的石头。我凑近了看,火光一晃,鸟的眼睛里闪了一下。

黑的。不是铜绿那种黑,是透亮的黑,像夜里深井的水。

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,直到师傅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。他说,你看见了。

我回头。师傅站在棚子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
我说,这眼睛不是铜的。

他说,是石头。

我问,什么石头。

他没答,走过来,蹲在我旁边,拿袖子擦了擦鸟的眼睛。他擦得很慢,像在给一个活物擦脸。擦完了他说,别问这个了。去睡吧,明天要入墓。

我睡不下。

半夜我听见棚子里有声音。我披了衣裳过去,门缝里透出一点光。师傅蹲在那匹马前面,火盆里的火已经暗了,他对着蹄子底下的鸟,低声说话。我竖起耳朵,听见他说,别急。快到了。

我浑身发凉。我不知道他是在跟鸟说话,还是跟别的东西说话。

我想推门,手抬起来又放下了。那一夜我缩在墙根,一直听到天蒙蒙亮。

三年前,将军第一次进作坊,腿还没瘸得这么厉害,走路还能看出当年骑马的样子。

他站在院子里,把几十匹铜马一匹一匹看过去,看到最后,他说,都站着。跟出殡似的。

院子里没人敢接话。那些铜马本来就是按着出殡的规矩铸的,将军自己把话说破,反倒没人敢接。

他指着队伍最前头那块空地说,那儿留一匹。我要一匹跑着的马。

主事的陪笑说,将军,铜马哪能跑。四条腿站着都费劲。

将军说,那你就让它三条腿站着。反正我不要它四条腿戳在地上。

他走了以后,作坊里吵了一下午。有人说将军打仗把脑子打坏了,有人说将军是存心难为人。吵到太阳落山,主事的把眼光落在师傅身上。师傅是作坊里铸马铸得最好的,半辈子铸出来的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他蹲在院子角落,拿草棍在地上画。画了一匹马,又画了一只鸟。

我蹲过去,小声说,师傅,这活接不得。铜马腾空,那不是铸铜,那是变戏法。

师傅说,他想要一匹跑着的马。

我说,他疯了。

师傅拿草棍点了点地上那匹马,说,他没疯。我也见过那样的马。

我问,哪儿见的。

师傅没答。他把草棍一扔,站起来说,先铸。铸出来再说。

第一条马腿是第七天断的。

铜水浇进范里,所有人都在等那声响,等来的却是另一声。闷闷的,从范里传出来,像谁折断了一根骨头。开范以后,马腿齐着踝子骨裂了一条缝,细得跟头发丝似的,可它就在那儿。

师傅拿手指头摩挲那道裂缝,摩挲了很久。我说,师傅,重心太高了。蹄子一细,铜就撑不住。

师傅说,铜撑不住,那就别让铜撑。

那天夜里,师傅没回家。我在作坊里陪他,看他翻旧铁料,翻出一根胳膊长的铁条,对着灯看了半晌。我说,师傅,您拿铁干什么。

师傅说,铁比铜硬。

我说,铁再硬,它也在铜里头。铜水一浇,铁不就化了。

师傅说,化不了。铜一千来度就化,铁要一千五百多度才肯动。铜水浇下去,铁还硬着。

我说,那它就一直硬在里头?

师傅说,一直硬在里头。马的身子归铜,腿归铁。铜撑不住的地方,让铁撑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没看我,看着那根铁条。灯影在他脸上晃,我忽然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。不是铸铜的师傅,是别的什么。

半个月后,马铸出来了。

马头高昂,马身绷成一张弓,三条腿腾空,只有右后腿落下来。可是那条腿落在那儿,哪儿都空着。马悬在半空,没有着落。

我说,师傅,腿底下是空的。

师傅说,我知道。

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匹马,看了整整一天。太阳从他左边走到右边,他一动没动。夜里他也没走,我给他送饭,他摆手让我放下,眼睛没离开那匹马。

第二天清早,师傅去了城外。我跟着他,他蹲在河滩上看鸟。燕子贴着水面飞,翅膀张开,一下一下。师傅看了很久,忽然站起来,盯着河对岸的草丛。一只鸟从草丛里惊起来,头朝后回了一下,才振翅往前飞。

师傅转身就往作坊跑。我追在后面,差点跟不上。

他做了一只鸟。鸟的翅膀张开,头回过来,像刚听见身后的风。他把鸟安在马蹄下面。马的三条腿腾空,右后蹄落下来,正落在鸟背上。鸟的双翅张着,重心稳住了。

马像踩在风上。

我围着看了一圈,说,师傅,这鸟怎么回头了。

师傅说,它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
我说,什么东西。

师傅没答我。他蹲下来,盯着那只鸟,盯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然后他说,马往前跑,鸟往后看。这一下,谁都看得出这马在跑。

可是我觉得他没说完。他还有半句话,咽下去了。

上彩那三天,师傅不让任何人进棚子,除了我。

朱砂涂口腔和鼻孔,白垩涂牙,黑墨勾眉眼。师傅一笔一笔,细得不像个铸铜的粗人。到最后一笔,是鸟的眼睛。师傅放下笔,让我去他床底下拿一个布包。

布包很沉。我打开,里面是一块石头。黑的,巴掌大,磨得发亮,像一面小小的镜子。石头的一角缺了一块,像是被人敲下来的。

师傅接过石头,用铁凿子在那缺角上轻轻一凿,凿下一小片。他把碎片放进研钵里,磨成粉。那粉是黑的,细得看不见颗粒,掺进墨里,墨色立刻不一样了,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我问,师傅,这是什么石头。

师傅说,塞外的石头。

我说,塞外哪儿来的石头。

师傅蘸了墨,说,二十年前,一个人送给我的。

他的手悬在鸟的眼睛上方,停了一会儿。我听见他低声说,二十年了。该还了。

然后他落下笔。鸟的眼睛点上去了。

那一瞬间我打了个寒战。鸟的眼睛在灯下反光,像活的。它看着我。我往左挪一步,它看着我。我往右挪一步,它还看着我。我后脊梁一阵发麻,说,师傅,它看我。

师傅说,它看所有人。凡是从它面前走过的,它都看着。

我说,为什么。

师傅放下笔,擦干净手,说,因为它见过的,不想再错过了。

那天夜里,我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师傅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。它见过的,不想再错过了。我忽然想起作坊里的老人说过,师傅年轻时不在武威,在塞上待过好些年。具体干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
将军来验马,是那年冬天。

他围着那匹马走了三圈,伸出手想摸马头,手伸到一半,又收了回去。他问,它跑起来了吗。

师傅说,它一直在跑。

将军没再说话。他在那匹马前面站了很久,久到日头偏西。走的时候,他拍了拍师傅的肩膀,什么也没说。

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。直到第二年春天,我才从酒馆里听说了师傅的旧事。

说书的是个从塞上退下来的老军汉。他讲,二十年前,凉州有个铸师,手艺好得很,被征到塞上给军马打马具。那年西域来了个使团,献给边将一匹马。那马是匹黑马,跑起来像一道影子,边将宝贝得不行,专门让那铸师给它打一副好马具。

铸师打了三天三夜,打出一副马具,往马身上一放,严丝合缝。从那以后,那马就认他。旁人近不得身,只有他能摸它的鬃毛。

后来羌人犯边,边将出战,打了败仗。那马在乱军里中了箭,边将死了,马也失了踪。有人说马倒在了战场上,有人说马自己跑了。只有那铸师不信。他骑着马在战场上找了七天七夜,没找到。

老军汉说到这里,喝了口酒,说,后来我们在一条沟里找到那匹马了。它没跑。它卧在它主人身边,箭还插在肚子上,血都流干了。那马听见我们过来,抬起头,看了我们一眼。

铸师那时候也在。老军汉说,我到现在都记得他那张脸。他蹲在那马跟前,那马就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马先倒的。马倒下去的时候,头还朝着他。

我听完这些话,坐在酒馆里,半天没动。

我回去问师傅。我说,师傅,塞上那匹马,是真的吗。

师傅正给铜车安轭,手没停,说,哪匹马。

我说,那匹黑马。临死前回头看你的那匹。

师傅的手停住了。他慢慢直起腰,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,那马没死。

我愣住了。

师傅说,那马卧在沟里,是伤了,不是死了。它主人死了,它不肯走。我蹲在它跟前,它看了我一眼,那个意思我懂。它在说,别管我。

我说,那后来呢。

师傅说,后来我给它包扎了。它养了两个月,能站起来了。我放它走,它不走。我赶它,它也不走。我骑上它,把它带到没有人的地方,从马上下来,跟它说,你走吧。它看了我一眼,掉头就跑。跑出很远,它停下来,回过头,看了我一眼。然后就跑了,再没回来。

师傅说,它回头那一眼,我记了二十年。那一眼是在说,它记着我了。它要回来。

我说,它回来了吗。

师傅说,没有。

我说,那鸟……

师傅说,鸟回头,是替它看着来的方向。它要是有一天回来,得有人看见。

我那天晚上一句话没说。我想起入墓前夜,师傅蹲在鸟跟前说,别急。快到了。

我忽然明白他在等什么了。

将军的棺椁入墓那天,下着小雪。

仪仗一匹一匹抬进墓室。铜车在前,武士俑和奴婢俑在两侧,几十匹铜马跟在后面。到铜奔马的时候,师傅亲自扶着。他一路没说话,进了墓室,把马放在最前头的位置。

墓室要封门的时候,我站在墓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火把的光从墓室深处透出来,照着那匹马。马头高昂,看着前方。蹄子底下,鸟的眼睛在火光里亮着,正对着墓门的方向。

师傅站在我旁边。他说,它看着呢。

我问,看什么。

师傅说,看着门。等它回来。

我说,封了门,它怎么回来。

师傅没说话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说不好,像笑,又像不是笑。他说,它要回来的话,一匹马,一扇门,拦不住它。

封门。土一锹一锹落下来。雪下大了。

后来师傅也走了。他活了很久,活到头发全白,死在作坊里,手里攥着一块黑石头。那块石头缺了一角,正是鸟眼睛上缺的那一角。

两千年后,有人挖开了那座墓。

铜奔马还在。三足腾空,一足踏鸟。鸟还回着头,看着马来的方向。没有人知道它在看什么。考古的人给那匹马做检测,说鸟的眼睛用的是一种塞外的黑色矿石,磨成粉调进墨里点的。矿石的产地,到现在也没完全查清。

我听说现在,每个站在那匹马前面的人,都会觉得那只鸟在看自己。

也许它等的,就是下一个站到它面前的人。

也许那个人,会告诉它,那匹马到底回来了没有。

执戟

铜水浇进范里的时候,我站得像一根戟。

铸师让我站直,不许动。他说,将军吩咐了,仪仗里的武士,要找府里站得最直的人来比着铸。管事把我领到作坊,说,就他。他站了三十年岗,没弯过一回。

我站在院子当中,手里握着一杆真戟。太阳从头顶移过去,我的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我没动。

我守将军府的门,守了三十年。

三十年里,我见过将军骑马出门,见过他凯旋,见过他摔断了腿,从此再没骑过马。府里人都说将军的腿是打仗伤的,我不信。那年秋夜我值岗,听见马厩里有动静,走过去,看见将军一个人蹲在主骑跟前,低声说话。他说,不怪你,是我老了。

将军年轻时是凉州最好的骑手,这我知道。他摔下马那天我就在场,主骑被草丛里的蛇惊了,蹶起来,将军落地的时候,腿折了。他养了半年伤,没杀那匹马,也没让任何人知道是怎么摔的。他瘸着腿走出房门那天,说的第一句话是,备车吧。以后我坐车。

从那天起,将军再没摸过马鞍。

我年轻时也在边军待过。我是步卒,同袍一个个升了骑兵,我没有。马术我练过,练了整整一个夏天,一上马就摔。教官说,你是站着的命。我不服,又练,还是摔。后来我认了。站着的命就站着的命,站着也能站出个样来。我站岗,站得比谁都直,一站三十年。

将军要铸一匹跑着的马,这事我是听说的。作坊里传出话来,说将军发了话,仪仗里要有一匹跑着的。府里的人都在议论,说铜马哪能跑,说将军难为人。我站在门口,一个字没接。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
将军跑不了了。他这辈子,最后骑的那一程,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。

那匹铜马铸了半个月。铸成那天,四个壮汉把它抬出来,我正好换岗,看了一眼。那马三条腿腾空,一条腿踏着一只鸟,鸟回头,马鬃向后扬,像刚从风里停下来。我站了一辈子,从不知道跑起来是什么感觉。可我看它那一眼,好像知道了。

铸到武士俑的时候,铸师问我,眼睛朝哪看。

我说,朝门。

铸师说,门有什么好看的。

我说,站岗的人,不看门看什么。

我入墓那天,是冬天。仪仗一匹一匹抬进去,铜车在前,武士和奴婢在两侧。我排在队伍里,手里握着一杆戟,眼睛朝前,看着墓门的方向。

封门。土一锹一锹落下来,最后一点光也灭了。

我站了两千年。

站岗的等换岗。我等了两千年,换岗的人一直没来。

后来有一天,头顶的土被掀开,光一下子涌进来。我听见有人说话,有人惊叹,有脚步声来来去去。我听见有人喊,快来看,这匹马!

喊的是那匹马。不是我们。

可站在门口的我,比谁都先看见光,先看见那个人。

这就够了。站岗的人,求的就是先看见。

我握了握手里的戟。两千年了,我的手没松过。

牵缰

将军摔下马那天,是我牵的缰。

我是将军的御奴,喂马、驾车、牵缰,半辈子都搭在马身上。主骑是西域来的,一身黑,高大,认生,府里马夫没一个近得身,只有我和将军能摸它的鬃毛。将军说,这马认人,认准了就不换。

那天我牵着它,送将军出城。走到官道口,草丛里蹿出一条蛇,马惊了,蹶起来。我扑过去拉缰,晚了半拍。将军从马背上摔下来,落地的时候,我听见骨头响了一声。

将军养了半年伤。那半年,主骑拴在马厩里,不吃不喝好几天,后来瘦了一大圈。我每天去喂它,它总往将军住的方向看。我骂它,别看了,看路。它不听。

将军没杀它。伤好了以后,将军瘸着腿来马厩看过它一回。他站在槽前,看了很久,说,马不知道错。说完就走了,再没骑过马,再没来过马厩。

我每天牵主骑出去遛。马还是回头,往将军房里看。我拉一下缰,说,走吧。它走两步,又回头。

将军开始铸仪仗的时候,管事找到我,说,铸师要铸御奴俑,照着真人来。将军点名要你。

我去了作坊。铸师让我摆一个牵缰的姿势,手里递给我一截麻绳,说,握着这个,就当是缰绳。我握了三天。第三天,铸师说,行了,手型对了。

那匹铜奔马铸成那天,作坊里传出消息,我正牵着主骑在院子里遛。主骑忽然停下,耳朵竖起来,朝作坊的方向看。我拉它,它不动。它的耳朵转了两转,又转了两转。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,什么也没看见,只有作坊的烟囱冒着烟。

我说,你听见什么了。

主骑打了个响鼻,没回答我。

我那时候不明白。后来我想,马有马的话,人听不见。它也许是听见了铜水流进范里的声音,也许是听见了马蹄子落地的声音。铜做的蹄子,落在地上也有声。那声音和真马不一样,可它听出来了。

将军临终前一夜,把我叫到跟前。

他躺在床上,人瘦得脱了形,眼睛倒还亮。他看着我说,把那匹马放了。

我说,将军,那是您的主骑。

他说,我知道。它不该跟我进土里。我这一辈子,骑了它半辈子,摔下来那回,不怪它,怪我。放了它,让它活着。

我跪下,说,是。

那天夜里,我把主骑牵出城。天没亮,城外野地,风很大。我解开缰绳,拍了它一下,说,走吧。

马不走。

我赶它,它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我。

我说,别看了,走吧。

它看了我很久。然后它掉过头,跑起来。跑出很远,它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。然后它就跑远了,再没回头。

我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根缰绳,攥到天亮。

我回去的时候,将军已经走了。

入墓那天,我握着那截麻绳,站在墓室里。我的位置在铜车旁边,手往前伸,握着空缰。铸师铸得很像,连手上的茧子都铸出来了。可我知道,那茧子是握真缰磨出来的,我手里握的,却是一截空绳。

我站了两千年。

我等的不是马回来。马我放走了,它活着,我就安心。

我等的是一句话。我想知道,那匹马后来怎么样了。它活了多少年,老在哪儿,死的时候,有没有人给它解过缰。

两千年后,土被掀开。有人走到我面前,端详了很久,说,这个俑手里好像握过什么东西。

另一个声音说,像是缰绳。已经烂光了,只剩一点纤维。

我听见了。我握着的,确实是缰绳。真缰。

只是那匹马,我放走了。

捧灯

全府就你不敢抬头。将军这句话,说了我十年。

我是将军房里的婢女,端茶、掌灯、伺候起居。十年里,我低着头进门,低着头出门,低着头把灯放在他手边。府里人都说,阿灯是府里规矩最好的丫头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低着头,不是守规矩。

我是怕看见他老了。

我进府那年,将军还能骑马。我听老仆说过,将军年轻时是凉州第一骑手,马背上长大的,一天不下马背。我进府第三年,将军摔断了腿。我端着药进去,看见他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马厩,一看就是半天。药凉了他也不知道。

从那以后,他再没骑过马。他出门坐车,走路拄拐,头发一年比一年白。我不敢看他,我怕我看着他,他也看着他自己。

将军要铸仪仗的事,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管事来挑人,说奴婢俑要照着府里的人铸,28个,一个不能少。挑到我,管事说,就你吧。你低头低得好,好铸。

我去了作坊。铸师让我跪坐在地上,手里捧着一盏灯,低着头。他说,就这样,别动。

我跪了三天,头低着,灯捧着。第三天,铸师说,行了。我直起腰的时候,脖子僵得转不动。

那匹铜奔马铸成那天,作坊里的人都去看热闹。我端着灯从院子里过,听见有人喊,快看,那马在跑!我没有抬头。我从人群边上走过去,灯里的火苗晃了一下。

我忽然想抬头看看那匹马。我忍住了。

奴婢不能抬头看主人,这是规矩。可我忍不住想另一件事。那匹马能跑,跑了两千年都不会有人叫它低头。我连头都不能抬,抬一下,就是坏了规矩。

将军临终那夜,是我值夜。

后半夜,将军醒了,叫我。我端着灯进去,低着头,把灯放在床头。将军说,你叫什么。

我说,奴婢叫阿灯。

将军说,阿灯。灯要往前照。

我低着头,眼泪掉进灯台里,火苗呲了一下。将军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他的呼吸慢下来,慢下去,最后听不见了。

第二天,府里挂起白幡。

入墓那天,我捧着那盏灯,低着头,走在奴婢俑的队伍里。28个奴婢俑,一样的跪坐,一样的低头,一样捧着灯。我排在中间,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进墓室。

墓门封上前,我听见铸师在门外跟徒弟说话。他说,那尊捧灯的俑,眼睛我点歪了,看着像是抬着头。徒弟说,那怎么办。铸师说,算了,灯口朝前,看不出来。

我跪在黑暗里,想,没点歪。

是我在抬头。

我跪了两千年。27个姐妹低着头,只有我,灯口朝前,像是抬着头,看着门的方向。

两千年后,土被掀开。我听见有人说,快看,这匹马!又有人说,你们看这个俑,她是不是在抬头?

我听见有人蹲下来,很近。他说,真的是抬着头。她看什么呢?

我看着门。

灯要往前照。我照了两千年,照的就是这一下。照到有人来,照到有人看见,照到有人问,她在看什么。

我没有回答。我低着头,低了两千年,终于抬起来了。

这一次,我没忍住。

开道

开道的人,一辈子不能回头。

这是我师父教我的第一句话。他驾了四十年斧车,给我讲的第一课就是,回头就撞车,回头就丢人。斧车走最前头,插着斧钺,开道。你看着前头,后面的人才知道往哪走。你回了头,队伍就乱了。

我驾了二十年斧车,没回过一次头。

斧车在仪仗最前头,所以我听到的事情,全是听来的。将军瘸了腿,我听说的。将军要铸一匹跑着的马,我听说的。那匹马铸成了,三条腿腾空,一条腿踏着一只鸟,我听说的。我一次也没见过它。开道的人走在最前,队伍里的事,我一件也没亲眼看过。

出殡那天,下着小雪。

我驾着斧车走在最前面。天快亮,雪停了,路上冻得发白。我握着缰绳,看着前头,马走得稳,车走得稳。我听见身后有动静,铜器碰铜器的声音,队伍在动。

有人喊了一声,抬稳了!

那是铜奔马进队伍了。我听人说过,那马要放在最前头,就在斧车后面。我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。我告诉自己,别回头。

可我听见了别的声音。

很轻。像一只鸟扇了一下翅膀,又像是风从队伍那头穿过来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回头。二十年的规矩,说破就破了。

我回头了。

我看见队伍很长,铜车、铜马、铜人,一匹一匹在雪里发亮。队伍尽头,四个人抬着一匹马。那马三条腿腾空,一条腿踏着一只鸟。鸟回头,马鬃向后扬,像刚从风里停下来。

我看了一眼,就转回来了。斧车不能停,队伍在等我。

可我记住了那只鸟。

它没有看队伍。它看着我来时的路。

后来我被铸成俑,站在斧车上。铸师问我,手往哪放。我说,握缰。他问,眼睛朝哪。我说,朝前。

过了几天,铸师来找我,脸色不对。他说,铸出来的你,头是朝后的。

我说,不可能。我二十年没回过一次头。

铸师说,你自己去看。

我去了。铜俑站在院子里,握着缰,头朝后。我围着它转了三圈,说,这不是我。

铸师说,范是你摆的。头朝后,就是朝后。

我站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我说,那就朝后吧。

铸师说,开道的朝后,队伍不乱吗。

我说,队伍乱不了。我回了那一次头,够了。就那一次,够我记一辈子。

两千年后,土被掀开。

斧车在最前面,车上的俑,握着缰,头朝后。考古的人觉得奇怪,说,仪仗都朝前,为什么开道的朝后。

他们不知道,我就回过那一次头。

就那一次,我看见了那匹马。它还没出名,它还不是谁的镇馆之宝。它只是队伍里,一匹终于跑起来的马。

我是第一个看见它的人。

开道的人走在最前,可我回头的时候,我看见了队伍里最远的东西。

这一回头,值两千年。

它们都站着,只有一匹在跑。
它们都在看。它们都在等。

关于这个系列

雷台汉墓出土的铜车马仪仗队,真实组成包括数十匹铜马、铜车、铜牛,17个持戟武士俑和28个奴婢俑,以及一辆斧钺开道的斧车。它们全部静立,唯有铜奔马三足腾空、一足踏鸟。本系列五则故事均基于真实文物与考古资料(陶范分段铸造、铁骨铜腿、朱白黑彩绘、1969年出土),人物、情节与细节全部虚构。墓主人身份存学术争议,故事未具名。